茂盛 Mao Sheng

1958年2月出生,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人民文学》,《十月》,《作家》等刊物。曾在北京晚报开过自己的个人专栏。

最后一班地铁

    

昨天才从草原一路颠簸回到这座城市,此刻,从紫光电影院里出来,天正下着蒙蒙细雨。法国《最后一班地铁》的最后几个镜头,我没有看,我怕结局像一扇门把我关在里面。我走进雨水浇淋的夜里,不明白这个法国故事和我有什么联系。置身雨中,听行人雨伞的骨架上,话语清晰。小 街微斜,灯光闪烁,我发现我过去生活中那些被遗漏的细节,喜欢在瞬间刺痛我。还有你,安妮,在我近旁或遥远的地方,话语自我心中飘过,触动我多年抑制不住的忧伤。那些秘密的依恋之情,常常像黑暗中穿行的地铁,骤然停在我的记忆中。

安妮,你在哪里?我已多久没有看见你?从地铁出口走进阳光里,跳过雨后的积水时,黑发一会儿一会儿地遮住你的眼睛,木槿花还是湿的,我不知道痛苦从哪里开始。

此刻,我浑身淋湿忘记归家,看着那些走出地铁的人们急匆匆地消逝在夜里。而我要把这湿漉漉的秋夜带着这发光的洞穴。我仍然是独自一人,不停地为孩子和小动物祝福,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位歌手,归家路上,已听不到另外的声音。当你和我对话,从那些悄然逝去的岁月里,我收集的 全部台词和墓志铭在雨水里散落。

还记得那天吗?安妮!我在地铁车站的电梯上发现了你,你正往下走着,我大声喊你,使你一下靠在身旁的墙壁上,目送我的电梯上升。当我回来走到你身边时,你的脸正面向墙壁抽泣,我费了不少的劲才扳过你的肩头,看见你满脸已是泪水。

还记得吗?安妮!你对我说你姐姐出嫁了、你母亲死了,在那年夏天。那年夏天热死了不少老人。你家院前,我们一起栽种的那棵小苹果树活了下来。但是安妮,我们从小一起幻想的大海,那演奏手风琴的大海却没有朝我们走来。安妮,我要是不停地忏悔,那么,我的一生也会在诗歌中撒谎,我恨来自忏悔中的任何理由;这大概有五年之久。安妮,我没有看见你就像在一座谷底迷失,为了几枝虚幻的花朵,有一座花园我再也进不去了。

安妮,我愿在这样的时刻想念你,听任地铁在我的灵魂里穿来穿去。那些走出地铁的人们匆匆归家,把我遗忘在记忆的深处。我知道,那些美丽的故事会在他们的身体里延续,就像血液。安妮,我说过不允许任何人撕开我过去生活的帷幕,但这帷幕上有一个洞,一种要回到过去的愿望常使像一个孩子,从那儿观望,我看见通向往昔之路不停地在白雪中闪现。安妮,是你把路走出了歌声,而我安于寂静,直到一个杯子在我的心里砰然破碎。

我想起小时候,在一座玻璃房子里捉死过一只鸟,满怀悲伤地躲进爷爷的地窖,我听见爷爷喊我的声音从木梯上下来和我呆了很久,直到我那只想象中一直还在流血的手不再抖动。安妮,我想起你说过的话,我是在那次鸟的葬礼上长大的。其实,我并没有长大,而地铁车站多像是爷爷的地窖。

那些清晨和夜晚会再现,安妮,多少年过去了,那些蜀葵在雨后吸满了水,那些走过我们身边的树正谈论着永恒。还有那些在阳光里喝醉了的飞燕是多么清楚,这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要知 道我们的城市正在落雨,我们和巴黎非常遥远,还有许多影剧院正上演着悲剧和喜剧。仿佛就在昨天地铁车站你恋恋不舍地离去,你握住我的手说:另开一个头吧!然后,垂下你忧郁的眼睛。当车门即将关上,这样的结局要留给我们。安妮,你不知道我隔着玻璃窗对你说,我感到荒诞。接着地铁开走了,接着我大声喊你,我心里不停地对你说,黑夜赶上我的时候你还会哭吗?我没有另开一个头,而是沿着我走过的路又走了下去,并还是喜欢乘地铁回家。有时静下来坐一会儿,满怀思念之情,把挨得很近的日子慢慢折开,像一节节地铁,我带着它们在黑暗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