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波浪上写诗
                                               ——诗人绿音访谈





我们的心就像一面镜子,它映照着现实世界,语言是这
面镜子反射出的光芒,而诗就是这样一种语言。

诗人是站在一个很奇妙的点上来观察世界。这个点可能
很小,也可能很大。他可能站在一个原子上,也可能站
在月球上。他还可能站在一片波浪上。

                                                              ——绿音
 

绿音,原名韩怡丹。生于中国福建。著有诗集《临风而立》(1993)、《绿音诗选》(2004,中英双语)和《静静地飞翔》(2008)。主编《诗天空当代华语诗选,2005-2006》双语版(2007)和《诗天空当代美国诗选,2005-2008》双语版(2009),并参与编著五本中国古诗文评点译析导读书籍。她是《诗天空》(Poetry Sky)双语季刊创始人及主编。其中英文诗散见于《诗刊》《创世纪》《普罗维登斯日报》《科罗拉多评论》等。她现居美国罗德岛州普罗维登斯。

绿音诗歌创作网络研讨会日前召开。让我们和诗人昌群一道回顾绿音20多年的创作生涯和她创办《诗天空》五年来的心路历程。
 

昌群:您认为好诗的标准是什么?

绿音:用最简洁的语言来表达某种意境,并在语言和意境上都有创新,这是好诗的标准。一首好诗,应是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结合,激情与理智的完美结合,简洁与深刻的完美结合。

诗应是浑然天成的,是一种心灵感应。诗不是诗人刻意追寻的东西,更不是诗人刻意堆砌的文字。灵感的产生,是长期修炼的结果。

昌群:您怎么看自己早期和近期的诗作?

绿音:我早期的诗和现在的诗,从本质上来说是相同的,都是发自心灵的。我倾向于用最质朴、单纯的语言来表达内心的感受。我觉得,我们的心就像一面镜子,它映照着现实世界,语言是这面镜子反射出的光芒,而诗就是这样一种语言。

从表现手法上来说,我早期的诗借用了一些中国古典诗词的表现手法,比如我在《空山》里写的“寒藤千丈/寸寸憔悴无语”,“涛声万仞/任我一千次地攀登”,我在《故乡》里写的“是子规声里/流不尽的小桥流水/是斜风细雨中/看不够的雕梁画栋”等等。而我近期的诗更多地用一种叙事的语调,或用日常口语。这是受到当代美国诗歌的影响。当代美国诗歌的主流是叙事性诗歌。与此同时,我的许多作品力求开拓新的意境,并借用了超现实的表现手法。我认为,诗人是站在一个很奇妙的点上来观察世界。这个点可能很小,也可能很大。他可能站在一个原子上,也可能站在月球上。他还可能站在一片波浪上。

昌群:红鸟等意象经常出现在你的诗里,美国的自然环境对您的诗歌创作有何影响?

绿音:我的每一首诗,都来自灵感。美国优美的自然环境给了我无穷的灵感,也为我的创作提供了多种可能性。我觉得不是我在写红鸟,而是红鸟直接就飞进了我的诗里。我也写松鼠,其中有一首的开头是“松鼠把我的诗分成了三段”。红鸟,松鼠都参与了我的写作,这是一种如痴如幻的感觉。正如我多年前所说的:“我在梦里写诗,在诗里作梦”。

诗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的笑容和泪水。我近期的作品,题材更多地取自日常生活,也更加关注生活细节。红鸟,松鼠,蓝鸟等等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它们就在我的书房之外,我经常从窗口看到它们。我也写蒲公英、郁金香、向日葵、百合、水莲、燃烧灌木(burning bush)、秋日红叶等等,它们构成了我的花园,也是我心灵的花园。每次看到它们,我都有一种深深的感动。我每天看到的红鸟都是新的。我每天看到的太阳也是新的。我写的诗也必须是新的。

写诗的同时,我也拍了不少自然风景,这些风景大家在《诗天空》的封面上可以看到。写诗与摄影是相得益彰的。不同的事物可以用不同的艺术形式来表达。诗和摄影是异曲同工的。

昌群:您的诗中有很多痛苦和忧伤,有很多或深或浅的灰色,您认为诗的主题是痛苦的吗?

绿音:我认为人生的本质是痛苦的,也是悲剧的。一个生命在历史长河中是短暂的,在宇宙中是渺小的。爱和死是人生的两大主题,也是诗歌的两大主题。我在《时间》这首诗里写道:“悲哀是沙漠上永恒的骆驼,有着永远走不完的行程,幸福是骆驼背上的那只水壶,而坟墓就在我们脚下。”我的《雪夜》、《跳舞的珊瑚》等很多诗都是以爱和死为主题的。但死亡在我的诗里体现为一种升华。如《跳舞的珊瑚》:“一旦离开海/它就死在它的完美中/它的思想变成/完美的标本。”我在《缓慢的升腾——致奶奶》和《雪夜》里写了失去亲人的感受。我觉得我的奶奶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一直在与她对话,她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我的诗里。

昌群:诗写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写,您同意这个观点吗?

绿音:诗并没有恒定的主题。爱和死是两个大的主题,但这两个主题之下也可以有很多其他的主题。

怎么写当然重要。写什么也是重要的。形式和内容是不可分离的。一个不新的主题,比如“乡愁”,也可以写出新意。

诗必须体现心灵的力量,想象力的力量和语言的力量。“写什么”体现的是心灵的力量和想象力的力量。而“怎么写”体现的是“语言的力量”。

昌群:您说过:“安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安静是创作的必要因素吗?

绿音:我认为,诗人应该给自己一些安静的时间和空间。安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安静不仅仅是环境上的,也是心灵上的。诗人的“神来之笔”,来自外在环境及事物对心灵的撞击。

诗人也应该与自己的诗保持一种距离。诗人应该留给自己一些思考的时间和空间。鸟儿不会总在飞翔或歌唱,她会常常停下来梳理自己的羽毛。

昌群:您对当代华语诗坛的口语化诗歌有何看法?

绿音:有一点必须明确:诗歌的口语化并不是大白话。口语化的诗必须是经过提炼的。这种提炼就如罗伯特-布莱(Robert Bly)所说的“炼金术”。写诗是一种“炼金术” 。口语化的诗必须是简洁与深刻的完美结合。

实际上,口语化在李白的诗里就能看到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夜思》)中国“五四”以来的白话诗也都带有口语化倾向,如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口语化诗歌有自身的韵律和节奏。这种韵律和节奏是一种呼吸的节奏,也是心跳的节奏,也可以说是一种心灵的节奏。

昌群:您的写作生涯中,受谁的影响最大?

绿音:我受我父亲的影响很大。我父亲是一个学者,也是一个诗人。小时候,我家很小,但父亲在屋里放了八个书架,大多是古诗文书籍,各种诗刊和其它文学期刊。耳濡目染是很重要的。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读唐诗、安德生童话和日本童话。12岁时我在《榕花》上发表了第一篇散文。14岁时我写了我的第一首诗,那是写给与我同桌的女生的诗,题为《太阳花》。太阳花是她送给我的花,我把它种在阳台的花盆里。少女时代纯洁的友情是对诗情最好的激发。17岁时我在《福建日报》上发表了第一首诗,20岁时在全国诗歌大赛中获奖。

大学时代,我加入了采贝诗社,并成为厦门大学《采贝诗刊》的副主编。我们这些“采贝人”经常在一起喝茶、爬山、踏青、朗诵等等,也和一批东南亚的诗人成为挚友。80年代的大学里各种诗潮风起云涌,而我们都幸运地成了弄潮儿。我在那时认识了谢冕教授,他热心地推荐我的诗给《诗林》等杂志发表。谢冕教授也先后为我的两本诗集作了序,写了评论。90年代初我又认识了蔡其矫老师,他热心地推荐我的诗给《星星诗刊》《诗刊》等刊物发表,也为我的诗写了评论。两位诗坛前辈以及其他前辈诗人对我的提携和鼓励给了我很大的动力。

我在厦门大学读的是国际新闻专业。当时我的一个教授是美国一所大学的访问教授。他送给了我一本英文版的《艾米莉-狄金森诗全集》,并鼓励我把自己的诗翻译成英文,向美国诗刊投稿。1986年,我的两首英文诗在密执安一所大学的校报发表了。这是我最早发表的英文诗。

昌群:当代华语诗歌与当代美国诗歌有哪些诗学方面的相同之处?

绿音:无论是当代华语诗歌或当代美国诗歌,都要求新求变,但又不能丢弃自身的传统,这是两者在诗学方面的相同之处。华语诗歌与美国诗歌都有一个口语化的倾向。当代美国诗歌的口语化倾向对当代华语诗坛影响很大。当代美国诗人力求从叙述一件事来表达某种意境。一些当代美国诗人对中国古典诗词研究很深,也借用了中国古典诗词中的意境。

昌群:您怎么评价中国的诗歌现状?

绿音:这几年的中国诗坛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很多优秀诗人的优秀作品就此被堙没。很多读者也因此被蒙蔽,或认为没有好诗可读,或以为他们常见的那些垃圾作品就是诗坛的主流。

我们《诗天空》不但要发现优秀的华语诗人,把他们的优秀作品带给中国读者,还要把这些优秀诗人和优秀作品推荐给全球读者。在诗天空这个平台上,全球华语诗人之间可以有更多的交流,全球华语诗人与美国诗人之间也可以有更多的交流。

昌群:您为什么要创办《诗天空》?能否谈谈这五年来《诗天空》的发展历程和您的不懈怒力?

绿音:2002年,我来美国留学,接触了很多美国诗人及其作品,我在继续用中文写作的同时,也开始了英文写作。我发现当代美国诗人对当代中国诗人并不了解,他们很难读到当代中国诗歌的英文译本。与此同时,当代中国诗人也很难读到当代美国诗歌的中文译本。我就想办一个中英双语网刊。2004年10月我注册了PoetrySky.com.

在一些中外文学网站的帮助下,征稿和征求编辑的工作都完成了。安德丽尔(Andrea D. Lingenfelter)博士和刘悌摩(Timothy Liu)教授成了《诗天空》创刊号的英文特约编辑。我也向我认识的诗人们约了稿。网页设计我是外行,但我出了点子。在我的想象中,诗天空网页的底色是蔚蓝的,主页上有一排窗口,而且有一个是与众不同的,整体的寓意为诗天空是中美诗歌交流的窗口。当时我在我家二楼拍了一组黄昏的窗口和蓝天白云的窗口。我把具体的想法告诉了我找的布朗大学的网页设计师。

经过几个月的筹备,《诗天空》创刊号于2005年2月15日在PoetrySky.com上诞生了。《诗天空》的亮相,让整个华语诗坛为之一振。大家都非常喜欢这个独树一帜的双语网刊,这让我们很受鼓舞。

之后,薇拉-施娃茨(Vera Schwarcz) 教授,达拉-维尔(Dara Wier)教授,安凯德博士(Kyle David Anderson)也为《诗天空》做了很多编辑工作。我们的五位特约编辑热心参与我们的编辑工作,都希望能为中美诗歌交流作出贡献,他们的奉献精神令人感动。包括我本人在内,所有编辑都没有报酬,我们网刊的作者和译者也都没有稿费,但大家都怀着对诗的挚爱投入其中,这就是《诗天空》网刊能够生存下来并逐渐发展的原因。

从创刊伊始,我们请了一批中美诗人、教授、翻译家为顾问。诗评家谢冕教授、翻译家张子清教授、美国诗人罗伯特-布莱等一批顾问团成员都对《诗天空》给予了深切的关注和前瞻性的指导。耶鲁大学图书馆、哥伦比亚大学翻译中心、MCLC、荷兰莱顿大学图书馆、香港大学图书馆等一批欧、美、亚、澳当代文学名录和资料库对《诗天空》网刊的介绍和链接,以及《普罗维登斯日报》《厦门日报》《厦门大学报》、中国新闻社、中国新闻社福建分社等媒体对《诗天空》的评论和介绍,都使我们深受鼓舞。

诗天空也是美国501(c) (3)非盈利机构。我们起步才几年,要得到政府和基金会的赞助尚需时日。但我们得到了一些热心人和诗天空会员的赞助,在此表示诚挚的感谢!在所有关注、支持《诗天空》的朋友们的努力下,我相信《诗天空》的明天会更加灿烂。

 

Posted 2010/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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