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姿势与温和的紧张
——评旅美诗人绿音的诗

刘小新 刘桂茹

    绿音,这是一个给人美好印象的名字,带有彩色的联想和浪漫的情调。这个名字让我们感觉到一股通透的宁静,同时又有一种彻底的清纯。事实上,纯真与澄澈构成了绿音诗歌生命的底色。

    读绿音早先的诗集《临风而立》,感觉她是一个爱编织梦想的纯情女孩。诗集中以生命、死亡和爱为主题,抓住“美丽的感觉”,写出了“美丽的诗句”。之所以说它们美丽,是因为这些句子没有任何的矫揉造作,而是简短的,淡淡的,轻轻的诉说,把你带到她所营造的那种清新的世界和明朗的天空之下。应该说,读绿音的诗是一种享受,她笔下的每一个细小的场景,她的每一个美丽的联想,她的每一个独特的意象,她那自然的抒情节奏与韵律,都能让你会心一笑。这是一个生活在爱里的人才有的情感,这也是一个内心充满爱的人才拥有的想象。的确,绿音说过,她追求一种永恒的爱,“因为只有这样的爱能够超越一切,只有这样的爱使我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当然,绿音早先的诗也不仅仅只有清浅的甜美和爱,敏感的她对于纷纭的现实,以及生命和死亡,都有着自己独到的感悟与思考。无论如何,可以看出她很用心在生活,很用心在写作。总体来说,绿音早期的诗似乎还大部分是在自己的情感空间徘徊。

    这或许只是绿音已经显露出来的明朗的一面。在明朗单纯的背后,绿音的另一面是孤独,一种置身于纷扰喧闹无常的世俗世界中的深深孤独。从广大无边的世界返回自我的内在世界——那个纯粹、矜持而富有情感韵律的内面,于是,绿音的“临风而立”就有了另一层意味:“临风而立”是一种意象的姿势,也是情感的姿势,存在的姿势;于是,“临风而立”就成为“随风而逝”的反面。绿音与世俗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温和的紧张关系。绿音的抒情世界“简单而美丽”,固执而矜持,以温柔而激越的自我倾诉抗拒着世俗皮相的变易与无常,以简单与纯粹抗拒琐碎与暧昧。这构成了绿音诗歌的张力:“陷落的沙滩”与“海”;“来去无踪的客人”以及“落满灰尘而包装华丽的礼物”与“空气,水,阳光”; “铅灰色的墙”以及“黑色的夜”与“水晶般透明的日子”……在这种并不剑拔弩张的张力结构中,绿音一直在寻找着可以支撑自己内面生活的形上资源,尽管这一诉求还有些模糊,还有些抽象,但这种追寻有时使绿音对爱、自然以及死亡主题的书写获得更内在的意味。

    再次读到绿音的一些诗作(近期的创作),已经是十几年以后了。此时的绿音已经漂洋过海,成为旅美双语诗人。她的诗给我们最初的那种感觉还是没变,那种清澈仍然缓缓地、静静地流淌在字里行间。在《等待红鸟》、《驾车于风景路上》等诗篇中,生活依旧是那么美好和恬静,甚至生活就是一幅基调明朗、轻快的画卷。绿音也没有放弃她一直追求的爱。在《缓慢的升腾——致奶奶》一诗中写出了对亲人的爱,只是这时爱已经升腾,就象眼泪一样,成为了澄静的痛苦,而早年诗歌中没有寻找到的“陆地”也渐渐澄明起来,深邃起来。不再让自己放纵哭泣,由此可见诗人虽依然那么纯真,但变得有些复杂深沉了,也内敛了许多:“我知道我不懂他的忧伤/一只红鸟的忧伤/他飞走了, 把忧伤留给了我”(《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爱情是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情感。爱情主题也因此成了永远写不尽的篇章。不过,很多时候,对于爱情这种特殊情感的把握倒也不是件易事。而绿音的诗却常常能较成功地传达爱的声音,她关于爱情的看法也总是让人惊讶,“我们的来生/会是两朵蒲公英/我们借风来拆散自己/期待你我的一部分/会在空中拥抱”(《爱情》)。这样的想象力,却又以如此平静的语气来叙述,可见诗人的深刻。不再是青春期悸动的不安,也不再是无所畏惧的热情,而是冷静地等待风吹来的缘份。不仅如此,在《第三者》中,诗人表达了对含蓄的心灵交流的渴望,“那鲜红的羽毛是微风中/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比鲜红的玫瑰更让我心醉”。此时她变得不再矜持,女性独有的敏感与热情让她发出了这样的呼唤:我宁愿将“诗”推开/只要我能够/将他抱起。而《表达》则呈现出女性诗歌的另一种意味,另一种经验:“冬天我总是拥抱着一些花/做着稀奇古怪的梦/而你穿行在花朵之间/象蜜蜂一样歌唱”。

    现在看来,绿音的诗依然很美,她一如既往地对生活、爱和生命付出自己的那份热情。而令人高兴的是,绿音不再局限于个人的感情世界,也许生活的阅历使她变得更加成熟了。绿音的世界变大了,内部世界与外部世界之间的联系比早年要丰富得多。读到她的《海啸之后》,我们感动于绿音对社会真实的关注和体验。许多以社会真实入诗的诗人往往表现一种沉思或者一种责任感。但是绿音不同,也许因为自己就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她以超现实的方式写出了海啸的可怕和一个柔弱女子对于海啸的极大恐惧和深切的孤独和无助感。“我的眼睛像无家可归的孤儿/站在废墟之上/被南亚的太阳灼伤”,“我逃出屋外/当疯狂的海水/从潘多拉的魔盒里/咆哮而出/紧追我到了前院”。和其它的诗相比,这首诗中的描写和刻画还是一样的细腻,但是能引起读者情感和心灵更大的共鸣。在这样的时刻,绿音的天空布满了忧郁的云翳。

    读绿音的近期作品,我们还发现了绿音在诗歌艺术上的一些细微变化,这一变化不只在于诗人运用了更多的表达方法,逐渐完成从浪漫主义抒情诗到现代诗的转换。在《海啸之后》(双语季刊第一期)、《在期限之前》(双语季刊第二期)这类作品里,绿音的写作出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新的艺术元素――超现实。“超现实”成为曾经非常内向、主观、自我的女诗人沟通自我与世界从而介入当代现实的方式。与此相关,绿音的近期作品的另一个变化是节奏与韵律,由于“赋”的元素以及智性的介入,抒情形式上的节奏与韵律变得不那么突出了,“歌”的成分有些淡了。这或许是绿音的天空逐渐变得广大起来的一种征候。

    绿音把自己的写作看成是一种内心对自己的倾诉。对于一个爱诗的人来说,有什么比这样的心情更重要呢?正如她在自己创办的“诗天空”网站上所说的,“我写了,它是诗。我不写,它也是诗。诗无所不在,眼中,心中,梦中。不是我写诗,而是诗写我。写什么都是诗,也可能什么都不是。我沉思,我起舞,我飞翔。有我,无我,有诗,无诗,一心而已。”对于绿音来说,写诗是一种存在的姿势,以心赋形,只要有心,就会有飞翔的诗性。相信绿音会一直拥有多彩的天空!

刘小新,福建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副所长,研究员,主要从事文艺学与世界华文文学研究,著有《文论的转折》等,合著有《文学理论新读本》、《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批评99个词》等,在《文艺理论研究》等学术刊物发表学术论文七十多篇。

刘桂茹,福建师范大学文学硕士。主要从事文艺学研究,在《艺术广角》等杂志发表评论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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