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华 Lin-hua Su

苏林华, 1927年生于中国福建福州市。1948年获厦门大学机电工程系工学士学位。美国旅泰企业家,诗天空会员。著有《苏林华文集》(2000)、《共饮长江水》(2006)等随笔文集。

Lin-hua Su, American entrepreneur in Thailand, an honorable member of Poetrysky, born in Fuzhou, Fujian, China. He received his bachelor's degree in Mechanical & Electrical Engineering Department from Xiamen University in the year of 1948. He has published Literature Collection of Lin-hua Su (2000) and Drinking Yantze River’s Water Together (2006), etc.

我的“窗内”与“窗外”

    约近十七年前,即1991年1月中旬,我自美应聘来泰,为实业家廖氏家族筹建世界级大水泥厂。最初住在曼谷市素里翁路“泰石油化学工业公司”(TPI CO.)旁边一家旅馆里,和办公大楼仅一分钟行距,主要任务是和德国机器制造厂家洽谈购机事宜。

    十个月后,我搬到北标府景溪镇达观村之水泥厂厂区,由于是在建厂工地,所以我的“厂长办公室”便暂设在陋屋之内,“窗外”则是施工中的诸多土木工程。至于住所则在近处一个类似于海滩休憩式“斑格楼”(Bungalow)之小屋内。

    过了一年,厂内公寓式宿舍建成,在老板明示暗示下,我搬进那两房一厅(兼厨房)及附有浴厕之套房内;屋子后廊原是开敞的,但因曾有“竹叶青”蛇入侵,故加装大玻璃窗而成为全密闭者;通过此“后窗”,可以看到一口30万公吨的大蓄水池。虽然“窗内”有电视、电话及冷气机等现代化设备,但从整个格局来看,毕竟仍是个“陋室”。好在来往无白丁,除舍侄中强曾自福建旅游“新马泰”时,到此参观及住宿一夜外,也颇有我之厦门大学级友们不远千里而来,在我陋室之“窗内”住宿一两夜。

    第一位访客是来自台北的,我的厦大同班同系(1948年机电系毕业)之同窗周詠棠兄,他在1991年圣诞节前三天来泰,由定居曼谷已30年之“侨领”级友丁政曾兄亲自驾驶其高档轿车到我厂参观,且在百余公尺高之预热机塔前合影;内人则在陋室之“窗内”设宴款待之,而我们三位同窗则共话43年前之校园往事。

    七年之后,即1998年5月间,周兄再度来泰。其时内人陈金珠已因胃癌过世三年,政曾则卧病已四年多了,但我接机之后,先迎周兄到我陋室之“窗内”住上两夜。这时丁大嫂蔡悦诗学长为了替夫君政曾兄代为接待,特地带了女秘书到我之近处“森林山旅社”内住上两夜。日间我们四人会面后,即在北标府内之名胜区旅游及参观我厂,且顺便讨论十月份要举行之“厦大1948级级友毕业50周年”庆典之事,然后同往曼谷探视政曾兄。

    到了2001年3月间,居留奥地利、我高中及大学时代之双重级友严家骙兄与大嫂先飞台北,然后他只身来泰,我也是先接机至我“窗内”住宿一夜;这时距离我俩英华高中毕业时间已是57年,即使是厦大,也离校53年了。次晨我带他到近处“心岗”凭吊与我俩同是双重级友的丁政曾兄之墓,然后偕往曼谷探视丁大嫂。

    内人和政曾兄相继逝世后,同窗级友也因年岁已大,不堪远行至我山区之厂,甚至有些级友已驾鹤西去,故我每透过玻窗,视线跨过大水池而看到远处之青山时,不禁念及:“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而在夜阑更静或雨打芭蕉时分,也忆及此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可是我的窗友都逐渐远了,思之惘然!

    之后我在后窗处之“窗内”种植可开红花之盆栽、观叶植物和绿色吊藤,得以孤芳自赏!但这时也看到在此大水池上有四小座浮台出现,每台上各有一具马达带动着其两侧之叶轮不断转动,成为“水车”,将池内之水掀至上空,也把外界空气压送入池,如此“新陈代谢”,使得池水较为新鲜活泼。我看着看着,常联想起战时在福建乡间所看到的脚踏式水车,将沟渠内之水送到田畦;或是高耸之大转轮式水车,其叶轮受到流水的冲击而旋转、产生动力。

    到泰第三年,即1982年间,我搬到厂区居住,办公室则在新建之大楼上,自是开始了我其后十五年如一日的“晨钟暮鼓”的日子。外加我每夜及假日自动监督生产之时间,可说是全责的工作。办公室之“窗内”堆满了工程图样和技术资料与公文,但只要座椅旋动180度,便可看到“窗外”我厂三座预热机高塔,其前方的旋窑,更是生产线上之主机。如果烟囱冒出浓白烟,甚至黄烟、黑烟,便是生产失序,有待追踪原因及抢修,否则停窑,每天每窑便是三百万泰铢的损失,令人丧气,故我常以紧张的心情,回头看我的“窗外”!

    但近年来,居然在我后窗之右上方间有燕子筑巢栖息,不但是“暮春三月,群燕(莺)乱飞”时节,甚至在八九月里,依然有群燕飞翔于我的窗前,蔚为奇观。而从我之三楼窗户下瞰,可见及一口喷水池,四周绿树成荫,树枝摇曳,且锦草铺地,正是“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之情景,也正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时候,之后便“落花都上燕巢泥”了!因而忆及唐刘禹锡《乌衣巷》一诗: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钭。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真的,燕子们都飞到我这寻常的“乌衣巷”内,我为“去年燕子天涯,今日燕子‘我’家”而感欣慰。有时也想到古人之“乌衣国”的故事,幻想有日也可漂流到燕子之岛邦,而乌衣国王居然是我梁上之燕子!——故当我从后窗看到烟囱冒出浓烟,或工作有压力时,只要抬头看望我梁上芳邻,便可得到安慰。

    去年底,圣诞节间,长女中慧、婿张国兴与外孙女张洛萱自美国到清迈及帕提亚一带旅游度假,至今年元旦之翌日特来我厂探视我,除参观我厂外,也进入我之居所的“窗内”,看到设备太过简陋,而且知道我之高中及大学同窗们全都已退休,只我一人以望八之年,仍然在海外孤军奋斗,心有不忍,故力邀我返美住其大湖畔之别墅,可日夕漫步其间,写下我的《湖滨散记》来。对于他后面这句颇有吸引力的话,我为之心动,只是转念后:既然我来泰近17年,建厂有成,只是仍功亏一篑,因四号旋窑生产系统仍未完工,如果可以早日投产,我们便是在同一厂区之全球最大水泥厂了——但究应何去何从?当视时势发展而定吧!

    总之,在目前,我仍可从陋室之“窗内”看到“窗外”之水车依然不停地转动,燕子芳邻依然翩翩起舞,因此我心依然奔腾,毕竟生命仍在前进着!谨此奉告诸窗友们!